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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遞大陸】追憶珞珈年華
發佈時間:2018-11-25 13:59  作者:  來源:  

作者:梅朵

作者簡介:梅朵(筆名),新聞系1986級校友,詩人,原創音樂人,紀錄片導演,現居法國,任教於法國蒙田大學。

珞珈山,是一座永恆的山,住在我的心裏,很多時候它在沉睡,和我的青春一起。但是一朵花、一縷月光、羣鳥遠去的身影或者突然飄進耳畔的歌,會讓它甦醒,讓往事從記憶的深處流淌出來。

那時候常常有蔚藍的天,巨大的梧桐樹覆蓋了校園,銀杏像黃金一樣燦爛,不時有黑色的鳥從樹叢裏飛出。在連接各個園子的小路上,擺着兩根凳子一條木板搭成的小書攤,賣的都是當時最新的人文和藝術書,像羅素、湯因比、韋伯、馬斯洛的著作,像《赫索格》、《荒原狼》、《梵高傳》、《蘇東坡》等小説和傳記,還有里爾克、泰戈爾、惠特曼、弗羅斯特的詩集……賣書的是勤工儉學的師兄師姐。我這一輩子最好的書是在那些書攤上買的,最好的時光是在那些攤子前虛度的。抱着新書,踏着脆葉,鑽進櫻園的森林,找一個石凳坐下,在透進的斜斜的陽光裏,在那些珍珠般的文字中度過逃學的時光,在偉人的一生裏消磨整個下午,直到黃昏。

晚上有各種講座,關於美學、哲學和自然科學的講座,鄧曉芒、趙林、易中天這些老師的演講充滿了思辨與激情,階梯教室坐得水泄不通。校園的洗澡堂是陳舊的,郵局是窄小的,可是教室和圖書館卻燈火輝煌,到處是如飢似渴的學生。新聞系的年輕老師在講台上不拘一格,用新穎的思維和語言顛覆我們,為我們展現思想的自由……

那時候我們的校長叫劉道玉;珞珈山下各個園子的顏色都很清晰,櫻園是白色和綠色的,桂園是金黃的,梅園是碧綠和淡黃的,楓園是紅色的,湖濱是碧藍的……

星期六晚上,我們會拿着小板凳擠在梅園操場的黑暗中,數不清的汽水瓶蓋兒把地面滿滿地覆蓋了一層,銀幕裏的光影把觀眾的臉映得色彩斑斕。有時還有月光,讓你在看電影的縫隙會朝深藍的天空看去一眼。《歡顏》、《愛情故事》,這些電影裏的歌讓我唱了一輩子。

除了擔當電影院的功能以外,梅操也是武大人接待重要客人和聚會眾議之地。長江科學考擦漂流探險隊的隊員曾在這裏講述他們驚心動魄的漂流,他們臉色黯淡地講述着長江首漂的英雄堯茂書在激流中奮勇向前直到犧牲了生命。梅操,有着它特殊的記憶,那些不能忘卻的聚會和理想主義的呼聲,沉浮着珞珈山激動人心的悲壯的英雄氣息……

我曾經被同學們稱作“走廊歌手”,也就是説抱一把吉他,端一隻大凳子和小凳子坐在走廊裏,把《台灣校園歌曲》的歌從頭唱到尾。走廊是天然的好音響,我唱得很過癮,卻讓午睡的同學們很頭痛。

在室友的鼓動下,我參加了“校園歌手大賽”,宿舍的女孩們全體出動為我伴唱,武漢歌手馮翔從漢口趕來為我們伴奏。吃過在宿舍包的熱騰騰的餃子,戴上自己編織的彩色毛線帽,揹着吉他,我們走向舞台。“Away, I'd rather sail away/Like a swan that's here and gone/A man gets tied up to the ground/he gives the world/his saddest sound.”。那是我至今站過的唯一的舞台,太燦爛的舞台,台下的觀眾像巨大的原野,飄動着鬱鬱葱葱的春草。馮翔的吉他真好聽,伴唱的女同學們像雪地裏彩色的雪娃娃。唱到最後,我突然想到了毫不相干的剛剛讀完的《安娜卡列尼娜》,列文的迷茫和痛苦,像子彈一樣擊中了舞台中央的我。

▲梅朵和她的室友們

比賽結束後,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老鷹之歌》憂鬱高亢的旋律還一直在腦中旋轉,雪花飄落在睫毛上,風從雲彩裏吹出來,吹散了沒有取得名次的遺憾。我第一次覺得珞珈山的天空很高,夜很深,從這裏通向未來的路顯得無邊無際。

八十年代的社會還沒有被消費主義浸透,八十年代的校園也有着真正的幽默,我們為自己找到了與消費無關的眾多樂趣。在桂園五舍的宿舍走廊上,女孩們用節省下來的錢買了粗粗的棒針毛線,在幽暗的燈光下編織毛衣(宿舍到點要熄燈)。編織的熱情一個傳一個,越來越多的女同學拿着小板凳從宿舍裏走出來,把走廊坐滿,五顏六色的飛針走線,幾天功夫一件件原創毛衣就閃亮登場,雖然針腳粗樸,但是男朋友們穿起來個個都英俊得像三浦友和。

那時候女權主義的呼聲似乎還遙遠,女孩子們自然地同時做着中國傳統女性和現代女性做的事情:為男友織毛衣,定時給父母寫信,讀書,寫詩,唱歌,鍛鍊身體。確實,校園女孩們喜歡學霸,很多男同學成績就特別好,一部分女生喜歡英雄,於是一些男同學就特別愛打架。

桂園食堂地面滑滑的,最適合跳華爾茲舞,所以是那個年代武漢大學有名的“豬油”舞廳。在星期天晚上的音樂中,男同學彬彬有禮躍躍欲試,女同學或快樂或害羞地站在舞池邊等待被邀下舞池。有的人轉得又高又飄,一圈又一圈,像風在池塘裏吹拂,一會兒就漣漪四起把舞池轉了一週;有的人則緊張又笨拙,低着頭,生怕踩了對方的腳,偶爾抬起頭來,害羞地對望一眼,臉也紅去了半邊。不少人就這樣在豬油舞廳找到了人生的伴侶。我還記得滑滑的舞步中,曾有一個來自湖南的男同學一邊跳着編花的動作一邊微笑着問我願不願意當湖南的媳婦。

桂園食堂讓我不能忘記的當然還有它一絲不掛的糖醋排骨,雖然只有骨頭沒有肉,但是那個糖醋還是不折不扣的美味。我們一直都很羨慕來自武漢的葉紅玲同學每個星期天晚上會拎着一壺紫色的蓮藕燉排骨到寢室來,慢慢地坐着慢慢地品味,那個滋味讓初初離家的我覺得美麗的現實應該是紫色的。媽媽從貴陽來武大看我時,我帶着她過了幾天校園生活,至今還讓她懷念的有三樣東西,一個是桂園食堂一清二白的糖醋紅菜薹、清炒豆腐;還有一個就是週末晚上的陽台舞會上我們的班長陸濤帶着她跳華爾茲,那小枱燈照亮的陽台、婆娑飛舞的梧桐樹讓她變成了一個大學生。

自然,那個年代珞珈山的浪漫不是商店裏閃亮的商品造就出來的浪漫,它是吹過四季的風,帶着每個時令的芬芳洋溢在我們的臉上。比如,在那些漫天飛櫻的春夜去上晚自習可惜了,在桂香濡濕的秋天去上晚自習也可惜了,不如去看中國梧桐蕭索的剪影如何矗立在新四樓的倒影中,不如去吃小販的鐵箱裏正烘烤得香噴噴的紅薯。

珞珈山的四季染繪了我們青春的色彩:白色的櫻花細雨落在了永遠不願走完的鵝卵石小路上;輕輕搖一搖桂花樹,淡黃色的花瓣就帶着它們無盡的香飄落,撿了曬乾買白糖來醃起;夏天的東湖,灰色的暴風雨説來就來,低低地壓着湖面,湖心中央大雨鞭打着我們,我們划着木船狂奔,生命的陸地忽然間顯得無限的遙遠。最後天空閃開一絲空隙,死亡鬆開了手掌,准許我們在一場風雨的搏鬥後重返生的湖岸。

八十年代的校園生活跨越了許多界線:從性別的禁閉中走出來,從懵懂的少男少女長成愛美的青年;從高中單一枯燥的教科書到遨遊浩瀚的圖書,知識的力量打開了封閉的生命,為青春注入了自信;從尊父母命的求學路到社會責任被喚醒,從一個單純的大學生努力成為擁有獨立思想的知識分子。是的,這些,在八十年代末期,我們真心努力過,我們真心地把自己的命運和國家民族的命運緊緊地連在一起。

綠皮火車連接着校園和家鄉。從武昌到貴陽需要28個小時,到懷化的十個小時裏,我們是沒有座位的,被夾在人羣中我們不能輕易動彈。座位下也躺滿了人,即使想上廁所也很難移動半分。我看到了那些為了能夠坐在擁有坐席的男人腿上而成為他們臨時情人的女性;我見到了抱着孩子的母親找不到座位的極端的疲憊和堅強,我也見到了人羣中的自己,怎樣學習着經受和忍耐、一路上跌跌撞撞地走到了目的地。

坐火車的記憶中只有一次人煙稀少,遇見了同學詩人黃斌,深夜他在蒲圻下車,我獨自繼續往西。列車在飛奔,車廂裏昏昏暗暗,我看着車窗映出的自己,感到震驚,這飛速的鏡中的人就是“我”嗎?她似乎很陌生,我需要用一生的時間來了解她。從這個夜晚開始我看見了自己的樣子,看見自己作為一個孤獨的生命跟着地球在廣袤浩瀚的宇宙裏飛轉。

冬天,梅園,匆匆往前的步伐突然停住,一陣幽香沁人心脾;轉頭尋找,看見點綴在褐色臘梅枝上淡黃色的花朵,正在雪中沉睡,白雪像懶散的睫毛輕輕落在它們的眼皮上。我俯身久久地聞着,芬芳劇烈而柔軟,鑽進我的內心,一種安寧與神祕的氣氛在寒冷的空氣中瀰漫開。這僅僅是一種芬芳嗎?那天,我感受到的似乎是一種靈魂的存在。園中清幽無人,白雪把平時不引人注目的東西都照得異常明亮。在萬籟寂靜中,我聽到了梅花的語言,裏面有我的心跳,依存在珞珈山的天空裏。

三十年後,在大西洋的岸邊我工作的校園,我又重新遇見了它淡淡的身影,接住了它凜冽獨特的芬芳。有了梅花,追憶珞珈山的逝水年華,就有了可以依循的小徑。


回珞珈山,見你

■梅朵

通往珞珈山的小路

光陰垂吊在香樟樹的手臂上

我一時忘了

它們打量我

像鄉村的兒童

 

銀杏葉飛在空中

紛紛飄灑的金黃古幣

春天的櫻花把過去都結成了傷疤

珞珈山在每個季節

都晃動着温柔的斑斕

你看着天空

飄過的雲朵

在你臉上做了一個小小的窩

 

我慢慢走向東湖時

你在祈雨

水的花朵裂開、鑽進頭骨

星光下的小屋

一點點沉入湖底

 

金銀花封鎖的那幾個暮春

浪漫好像和命運沒有關係——

黑白棋子、交纏的手臂、

冒着水泡的電爐

東湖的波浪濺起全部力量衝向湖岸

又漸漸消褪在自己的空心裏

 

請替我活着

做一隻簡單的飛鳥

我這樣祈禱

抬起埋在水裏的臉

向你微笑

 

(編輯:肖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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